徐文似乎想以壹種發現天大新聞的口吻,告訴大家許多迄今為止還未被熟知的關於愛因斯坦的“謎”,得出的結論是:“愛因斯坦在道德法庭上非但不是好人,也非不好不壞之人,乃不折不扣的惡棍是也。”
這樣的結論並非不可能,如果作者是基於堅實的事實和正確的推理程序的話。遺憾的是,作者既沒有基於堅實的事實,更沒有正確的推理程序,其結論很顯然不成立。
先說說文中有多少是新發現的“事實”。
壹、“愛因斯坦有過私生女。”
這是事實,但不是新聞,更不是丹尼斯·歐沃拜“用壞了5副眼鏡!”才發現的。德國學者早在十幾年前發現了這壹點,這是學界盡知的事實。愛因斯坦與米列娃的關系受到愛因斯坦父母,尤其是其母親的強烈反對,為此,愛因斯坦曾壹度與家庭關系特別緊張。米列娃未婚先孕,愛因斯坦本人當時又飽受失業和家庭所帶來的壓力。對於未來,愛因斯坦自己當時非常茫然。米列娃的畢業考試也沒有通過。在這種情況下,米列娃只好頂著巨大的壓力回到老家———當時屬於匈牙利的諾維薩德。私生女由米列娃的娘家人撫養。盡管愛因斯坦從未見過他的女兒,但從現在披露出的他給米列娃的信來看,他還是十分關心自己的女兒的。當時的避孕措施遠不如現在這麽方便,也不能認為相愛的人發生性行為是不道德的。米列娃信仰天主教,不可能贊成墮胎,再說當時墮胎既非易事,也不合法。他們倆人在瑞士自身難保,送回米列娃的老家看來是惟壹比較好的選擇。不知作者說愛因斯坦對私生女兒十分冷酷的說法從何而來?私生子女也有兩種:壹是婚前的,壹是婚外的。竊以為這兩者還是有所不同的。
二、“愛因斯坦忽視幼子的教育和生活,以致幼子患上了精神分裂癥。”
這是不折不扣的不負責任和缺乏邏輯的錯誤推理。愛因斯坦的幼子愛德華是患有精神分裂癥,但這不是愛因斯坦忽視教育和生活的結果。現在學術界公認的結論是,它是來自米列娃家族中的遺傳。已有確鑿的證據表明,米列娃的家族中有多人多代患有精神分裂癥。
與上面的說法恰恰相反,愛因斯坦對兩個兒子疼愛有加。既使是與米列娃離婚後,他還多次從柏林到蘇黎世看望兒子,陪他們遊玩。愛因斯坦對米列娃在兩個孩子面前講自己的壞話,導致兩個兒子與他關系疏遠這壹點非常生氣。盡管如此,在後來的歲月中,他也沒有放棄對兩個兒子的教育。
三、“愛因斯坦離婚後,立刻和愛爾莎結為夫妻,不久,有了女兒伊莎。”
這是不符合事實的。伊莎(Ilse)是愛爾莎與前夫所生之女,在愛爾莎與愛因斯坦結婚時,伊莎已經是少女了。因而所謂“據說愛因斯坦對伊莎關愛有加,頭壹次表現出父性”就更讓人可笑了。愛因斯坦對埃爾莎帶來的兩個繼女,並不是都喜歡。這裏面的因素比較復雜。據壹些傳記材料上說,伊莎比較愛虛榮,愛因斯坦因而不喜歡她,但另壹個繼女瑪戈特就很討愛因斯坦的喜歡。
總之,上述說法本身不嚴肅,自相矛盾,很成問題。德國科學史家阿爾明·赫爾曼曾著文就“愛因斯坦與女性”這壹問題進行過專門討論,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壹閱。(《愛因斯坦與米列娃情書選》德文版赫爾曼寫的專文)
愛因斯坦的“偽”
徐文中最讓人不可思議的地方在於她提出的壹個設想並對這個設想做出了回答。即:“最有魔力的謎是:愛因斯坦的成就是因為愛情,還是因為沒有愛情?”
文章說:愛因斯坦“從她(指米列娃)那裏“剽竊”來相對論的靈感”;“愛因斯坦壹生有兩大科學成果,第壹次發軔於新婚燕爾之時,另壹次則正值休妻再娶之際”。
這類話題根本就不值得討論,因為沒有任何事實支持。許多嚴肅的科學史家已經對上述說法進行了批駁。我在此僅擇其大意加以簡述。
首先,所謂愛因斯坦從米列娃處“剽竊”來相對論的靈感的說法,完全是壹些不懂科學的人的胡亂猜測,沒有任何事實依據。它來源於米列娃的壹位塞爾亞維同胞。她是壹位中學老師,覺得要給自己的同胞米列娃打抱不平,把米列娃看成是“相對論之母”,但她的論證錯誤百出。在經過壹段時間的喧囂泡沫後,這種論點就不攻自破了。想不到,這種經不起推敲的論點又被炒作起來,而且不滿足於“相對論之母”的地步。
米列娃本人後來連大學都沒有畢業。她在物理上的天賦並不大多,至少從目前發現的來往書信中,米列娃所談多為瑣事,沒有發現任何證據表明米列娃對相對論的提出有過那怕壹點點貢獻。
“愛因斯坦的成就是因為愛情,還是因為沒有愛情?”是壹個沒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的問題。
毋庸諱言,愛因斯坦對待女性的看法,確實受到過德國哲學家叔本華的思想的深刻影響。他從未把愛情看得是高於壹切。他在離婚前就有過外遇,並且在第二次結婚後,也有過越軌行為。按他自己的說法,他有過兩次“丟臉的婚姻”。他認為,從本質上說,婚姻都是愚蠢的。弄清楚這壹點後,再提“愛因斯坦的成就是因為愛情,還是因為沒有愛情?”就沒有意義了。
嚴格的說,科學思想的提出,主要是科學內部自主發展的結果。任何把外在因素考慮進來,進而甚至試圖給出兩者之間的因果聯系的做法,哪怕言之鑿鑿,也是值得懷疑的,因為兩者完全是兩回事,更何況這裏沒有任何證據。歐沃拜的野心——不只是想復原愛因斯坦中年以前的情感世界,他最渴望知道的是:愛因斯坦的愛情對其科學成就的奇妙作用——本身是不該有的。
附帶說壹句,愛因斯坦是很喜歡有智慧、談吐高雅大方的女性,但並不是像徐文中所轉述的那樣“患有厭惡女性的隱疾,愛和女子調情卻從來不肯負起任何責任”。
很不幸,愛因斯坦的兩次婚姻都不如意。這兩個本身也很不幸的女性從未從心靈上征服過愛因斯坦,愛因斯坦談不上愛她們。她們的行為舉止遠不能令愛因斯坦心儀,所以每當高雅優美的女性主動與愛因斯坦接近時,他就顯得非常興奮。這原來是人之常情。如果他在他的愛情生活中能有所滿足,不可能出現眾多的“調情”。有“案”可查的幾次婚外情,沒有壹次是愛因斯坦主動的結果。盡管如此,大多也沒有持續多少時間。有些甚至於消滅在“萌芽”之中。如果真能有過讓他心儀的女性陪伴他走過孤寂的壹生,愛因斯坦的學術成就或許會更大,或許什麽都沒有。在這壹點上,我寧願相信徐文的論點。
愛因斯坦的婚姻盡管不幸,但愛因斯坦決不是無義之人。他把諾貝爾獎獎金全部交給米列娃,就清楚地說明了這壹點。在經歷過壹段時間的反思之後,米列娃與他後來又恢復了通信。米列娃離婚後仍保留愛因斯坦的姓,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對愛因斯坦多了幾份理解與認同。理性地講,他們原本是兩路人。米列娃因為身有殘疾,德語又不是自己的母語,有很強的自卑心理。這與愛因斯坦的樂觀自信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壹開始,愛因斯坦還能與她討論物理學或形而上學的問題,後來兩人的境界差別越來越大。愛因斯坦是出於責任心才與米列娃結婚的,但沒有多久就發現這是壹個大錯。所以,並不是所謂第三者愛爾莎的出現才使愛因斯坦和米列娃的婚姻亮起紅燈。文中所謂“愛因斯坦把妻子和兩個兒子扔在蘇黎世,獨自跑到柏林和孀居的表親愛爾莎另築愛巢。米列娃痛不欲生,但女人的痛苦從來不可能喚回男人的心”的說法是不符合事實的。
再說愛因斯坦的第二次“丟臉的婚姻”——與表姐愛爾莎的結合。他們壹開始就不是出於愛。他們是遠房親戚。雙方早就認識。在愛因斯坦因工作太投入,導致臥病在床時,是愛爾莎的悉心照料讓他恢復了健康。愛因斯坦母親很喜歡愛爾莎,愛爾莎也把愛因斯坦母親照料得很好,走了“上層路線”。柏林的社交界除了暗中嘲笑愛爾莎的俗氣外,早就發現,愛因斯坦與愛爾莎完全是兩類人。愛爾莎很高興享受作為愛因斯坦太太的名聲,但恰恰是她的“虛榮”這壹點讓愛因斯坦不可能尊重她。盡管他們壹直生活在壹起,但從思想上,她們早就行如陌人。因而在她早於愛因斯坦去世後,愛因斯坦非但不悲傷,反而有壹種徹底解脫的感覺。在婚姻方面,愛因斯坦應該說也是壹個“受害者”,這當然不能怪曾給過他歡樂的兩位妻子,她們本身也飽受折磨,沒有任何快樂可言。愛因斯坦對於結婚是遲疑的,兩位女性對此並非未察,她們的好心並不能保證就壹定會給婚姻帶來幸福。對此,我對他們雙方都深感同情。後來人如能從中學到點什麽,則萬幸了。硬要用世俗的道德標準來苛求愛因斯坦,或他的兩位苦難的妻,都是不智的。
愛因斯坦晚年為何沒有重大發現,是因為“他的愛不再得到回應”嗎?兩者之間顯然也是沒有因果關系的。對於這壹點,不說也罷。
徐文的用意也許是想向國人轉達壹下有關愛因斯坦研究方面的新成果,但由於沒有細察,把國外的壹些“野語村言”當成了嚴肅的成果,給人以錯誤印象,這是我們不能不以之為鑒的。
徐文最後引用的愛因斯坦的壹段話倒是非常恰當。
“苦難也罷,甜蜜也罷,都來自外界……我孤寂地生活著,年輕時痛苦萬分,而在成熟之年卻甘之如飴。”
愛因斯坦是壹個性情中人,他的“偽”也來自於真。他是壹個“真正的”偉人。(方在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