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講原罪、懺悔、贖罪、拯救，儒家講自保、修身、慎獨、內聖。乍壹看似乎很壹致，但仔細壹想卻蘊含著很大的差異。這裏的命運之壹，就在於三省的“體”字。和自我壹樣重要的壹個詞，在中文裏用“身體”這個詞來代表。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方人的自我意識很強。心理學中關於自我意識的文獻鋪天蓋地。只要打開壹本英語詞典，妳就會發現壹長串以self-開頭的單詞。心理學上有個有趣的實驗，就是在大猩猩的鼻子上塗壹點覺醒的顏色，讓大猩猩站在鏡子前。大猩猩會伸手去夠鏡子裏大猩猩的鼻子，而不會想到畫鼻子的大猩猩就是自己。讓嬰兒做這個實驗，他們也會做類似的動作。只有到了壹定的年齡，他們才會逐漸發展自我意識。
也正是基於“身體”這個詞，美國華裔學者孫隆基(也許是中國文化最具批判性的學者)構建了他的中國文化深層結構:壹個由“心靈”和“身體”構成的“良心系統”。身體是身體，是肉身，是臭皮，簡而言之，是肉體；心即仁，兩個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的社會屬性是中國文化中對人的定義，體現為關心、體貼、愛護他人的“身體”。所以，歸根結底，中國文化是壹種“體”文化，壹種“體”文化，所以中國有世界上第壹個口(食)文化。同時，由於“身體”被他人、集體、社群照顧，中國人不會有真正的自我意識。沒有自己的社區，他們就會失去組織和控制自己“身體”的能力，隨地吐痰，亂扔垃圾，破壞環境。按照孫隆基不客氣的說法，中國的“肛門文化”也是世界第壹。西方人很重視培養嬰兒的排泄習慣，從小就培養孩子的自控意識，而中國人的習慣之壹就是開褲，就是隨地大小便；第二種是成年人用起哄來催促孩子大小便，結果是養成了他律的人格。他人是每個個體存在的根本目的和終極意義，所以規範與他人關系的道德同時成為最高的善、真、美，幾乎成為傳統中國人尊重、認可和欣賞的唯壹對象。
所以三省之省是對現實世界人際關系的反思，而不是宗教的、先驗的反思。對生命意義的追問，對自我認同的追問，對自我實現的追問，都不在這個反思的範圍之內。梁漱溟把文化分為處理人與世界關系的文化(自然科學)、處理人與他人關系的文化(人文科學)和處理人與自己關系的文化(宗教)。與西方文化相比，中國的文化在第壹文化中不發達，在第三文化中更不發達。比如中文有個“心”，但英文有三個字，分別是心、念、魂，分別代表感情之心、思考之心、魂之心。王小波覺得，與中國人的情感之心(情感與倫理的聯結，所謂道德)的發達程度相比，中國人的思維之心完全處於蠻荒狀態。其實就像梁漱溟說的，中國文化裏最弱的就是魂心。沒有高度的自我認知，就不會有面對宇宙、探索世界的遠大誌向和自足能力。自然不會有科技的大發展，所以思維的頭腦也不會太發達。更重要的是，沒有靈魂的支撐，情感之心所維系的人際倫理道德準則也非常容易崩塌，往往不容易抵擋現實中的種種誘惑。中國人的道德是社會道德。他們壹旦脫離了自己的圈子(也有自己的人)，就可能為所欲為，上帝無所不在，那麽威懾力自然是無與倫比的。因此，晚明大儒劉把“慎獨”作為其儒家思想體系的基礎，這實際上是壹種中性論。
我曾經講過中國企業賺錢容易花錢難的問題，強調抽象的倫理原則對於企業開展R&D和營銷工作的重要性。從思維的角度看，這個問題的另壹面是我國企業創新能力不足。在創新領域，沒有創新者強烈的自我意識，是不容易成功的。中國人往往把創新當成壹種社會行為，炫耀，與眾不同。其實創新本質上是科學家的壹種性格交融，內心與事物和諧的狀態。需要的是靈魂控制下的思考心的發展。科技大多是孤獨者的玩物。我們這個註重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民族，相對於西方人來說，有點太熱鬧了。西方的壹流大學往往位於鳥不生蛋的偏遠鄉鎮。中國的大學，如果放在小地方，會有沒落的命運，這幾乎是肯定的(唯壹的例外大概是拿過諾貝爾獎的國立西南聯大)。人們到西部旅遊，往往會羨慕他們普通人的生活狀態，藍天綠樹，多麽有田園的味道。短期旅遊沒問題。如果妳真的想呆幾個星期，即使沒有語言和社交問題，恐怕妳很快就會開始懷念在中國每天晚上去參加聚會的日子。中國的大城市不是沒有衛星城規劃。最後四環和五環攤大餅，其實和中國人的文化特點有關。
令人欣慰的是，中國大陸新壹代的自我概念已經逐漸形成。這壹點，從“我的地盤聽我的”到“我可以”“只要妳想”，不難在這些迎合新壹代價值觀的廣告詞中看出端倪。與這壹代年輕人相比，孫隆基的《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中的許多例子將會過時。觀念比較老的人，往往會把這些逐漸形成的自我概念批判為個人主義、極端利己主義、拜物教，並不是說沒有危險。畢竟，人的全面發展，包括思維之心、情感之心、靈魂之心，是齊頭並進的，而基於情感之心的道德觀念的形成，也是人生成長中至關重要的壹環。但是，如果只是站在情感之心的立場，把特立獨行背後孕育的靈魂之心的胚胎視為異端，想要扼殺它，那麽中國文化可能真的會毀在這些守護者手裏。
孔子說:終日群居，言不及義，難以仁厚睿智(《衛靈公》第十五章)。沒有三省領導，就沒有真誠的下屬，就沒有和諧的團隊和集體，組織就會逐漸滑向政治文化的深淵。這話我說過很多次了。這次不是簡單的老調重彈，而是想表達壹些我對儒家思想更深層次的思考，而不是否定三省吾身。國家之間的競爭，最後是企業之間的競爭；企業的競爭，歸根結底是文化的競爭。事實上，儒家思想缺乏超越性已為學界所知。無論是王顧的控制還是面對現實，無論是找借口還是承認差距努力提高，在這壹輪跨國文化競爭中，我們其實別無選擇。李澤厚曾經覺得，由於儒家的世俗化取向，堅守儒家文化家園有著人格神所體會不到的超乎尋常的艱辛。其實這正是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