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江洋談往事”的故事
■劉淑玲
1
《聽江洋談往事》終於出版了。這是壹個177歲的老人寫的書。書的內容不言而喻，這本書的誕生就是壹個傳奇。
江洋說:“這是唯壹壹本在我同意下寫的傳記。”
這是壹部江洋的傳記，不僅僅是壹部傳記，而是壹部知識分子的心靈史。
2
江洋的人生故事離不開錢鐘書。他們63年的婚姻是江洋壹生中最精彩的篇章。《聽江洋談往事》記錄了獨特的楊倩式的“人性與世界”。
江洋是壹個聰明的人，這種智慧和修養體現在她的婚姻生活中。錢鐘書說，江洋獨特地結合了三個不相容的角色:妻子、情人和朋友。這是對江洋的最高評價和真實寫照。江洋出生在壹個名門望族。她就是那個飽讀西方文學名著的楊小姐。她是個有錢又養尊處優的“四小姐”。但在婚姻生活中，她默默地學會了在壹個大家庭裏做所有媳婦承擔的雜務，尊老愛幼，凡事忍讓。尤其是在戰爭時期動蕩、艱難的生活條件下，貴婦們淪為“廚下丫鬟”。雖然他們很累很辛苦，但臉上始終帶著微笑，沒有任何委屈和怨恨的表情。他們還在火爐旁完成了她的劇本。所以錢鐘書感嘆自己娶了“最賢惠的妻子，最有才華的女人”。
在錢鐘書眼裏，江洋是無所不能的。在生活中，錢鐘書笨拙而書生氣十足，而江洋則善解人意，體貼入微，用她的幽默讓這壹切變得充滿智慧。她對錢鐘書說得最多的是“沒關系”。臺燈壞了，“沒關系”；墨水灑了，“沒關系”。江洋的《不要緊》伴隨了錢鐘書的壹生。她對愛情的詮釋不是Iloveyou，而是Ido Ibe。有壹次，江洋想捐壹件她為錢鐘書織的毛衣，但錢鐘書抓住不放，說:“線在好心的母親手裏。”對於從小出生的錢鐘書來說，這種愛是應該珍惜的。江洋說:“鐘書生病的時候，我只想比他多活壹年。照顧人，男人不如女人。我盡力維護自己，爭取‘夫先妻後’。順序錯了就糟了。”這句話看似平靜，勝過壹萬首情詩。江洋先生用最高的智慧實踐了她對愛的理解。應該說，某種意義上，這本書也是知識女性的戀愛讀本。
江洋是壹位著名的作家。聽江洋談過去花了很多篇幅來評論江洋的作品。這種評論方式極其特別，包括對錢和楊的自我評價和互評，再現了很多作品誕生時的歷史場景和深刻契機。這是壹部生動的微觀文學史，是研究江洋作品的特殊史料。
沒有人比錢鐘書更了解和欣賞江洋的智慧和才華。書中記錄了錢鐘書對江洋作品的精彩評論。比如，對於江洋的散文，錢鐘書羞愧萬分，印象極其深刻:“江洋的散文比我的好。”“江洋的散文自然好，誰也學不來。”他對江洋說:“照例我應該嫉妒妳，但我最佩服妳。”“壹家出版社想把我年輕時的作品和妳現在的作品壹起出版。我是不是太尷尬了？”在江洋的作品中，人們最喜歡她的《幹校六記》和《洗澡》，但錢鐘書認為寫於70年代的《大笑話》是江洋最好的中篇小說。《大笑話》表面上看似誇張幽默，實則有著強烈的悲劇意識，揭示了在那些視世俗為智慧的所謂知識分子中，相知的兩情相悅更難尋，更易毀，更珍貴。從錢鐘書對《大鬧天宮》的賞析，可以理解他寫《貓》、《圍城》等小說的用意。對於江洋的戲劇，錢鐘書也表達了他的知己之言。在江洋的第二部戲劇《讓它成為現實》演出後，錢鐘書回過頭來說:“我也想寫作。我想寫壹部小說。”可以說，江洋的戲劇誕生了《圍城》。錢鐘書對她的翻譯有深刻的見解。江洋對錢鐘書作品的解讀，在所有的書中匯集在壹起。作為作家，他們都是獨立的創作者。作為世界上最親密的人，他們的作品裏包含著妳我。聽江洋談往事第壹次記錄了他們有血有肉的相關文學經歷。因此，“楊倩互評”成了《聽江洋談往事》中最有趣的內容。
三
江洋的生活是動蕩的，但她壹路走來都很平靜。作者說，當她聽江洋講述往事時，她想得最多的是:作為壹個知識分子，江洋的人格魅力在哪裏？
的確，江洋是個奇怪的女孩。抗戰時期，我放下家世，歷經坎坷依然溫柔堅強。“文革”期間，幹校派心胸寬廣，樂觀向上，留下了膾炙人口的《幹校六記》。她經歷了風風雨雨，卻淡定如水，經歷了世事，卻依然純真。晚年的生活就像“泥中之鱉”，卻又充滿了愛，讓人捉摸不透。
在這本書裏，有兩章是以“零”為命題的:“我是零”和“我還是零”能把自己歸類為“零”的人是了不起的。“零”是壹種至高無上的狀態，是壹切的起點。“我必須把自己減到零。壹個人如果不能在班上墊底，就永遠不會自由。”這是甘地在自傳中對世界的宣言。江洋不是政客，她的“零”代表了真實的本性:保持天真自然，謙遜踏實。做壹切事情遠離虛榮，不慕虛榮，努力保持真實的自己，顯示了她的人格力量。
江洋說:學會判斷和自我控制對壹個人性格的形成非常重要。我們應該用理性磨煉我們的頭腦，保持幽默和寬容。江洋壹生都伴隨著幽默。幽默來源於她對世界的熱愛，就像壹盞燈，照亮了她的氣質、才華和智慧，讓她保持壹顆善良寬廣的心，有善良，有勇氣。正因為如此，書中第壹次披露了許多讓人感動和敬佩的歷史片段，卻在她的敘述中充滿樂趣，黑暗的生活被她的微笑帶走。
比如書中有壹個章節叫《欣賞生活》，回憶了江洋在幹校生活的很多有趣片段，其中壹個就是《拉野屎》。作者說，當江洋回憶起這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時，他仍然笑得熱淚盈眶。壹個在牛津求學、學貫中西的才女，在轉型中不得不學會在寒冷、黑暗、荒涼的鄉村留下壹口被貓啃過的“野屎”。這是中國歷史上壹個有趣的細節。這些細節不是江洋在《幹校六記》中寫的。為什麽不把它們當做《幹校六記》的續集呢？
《聽江洋談往事》的寫作適逢中國戲劇百年，江洋先生的早期戲劇作品《使其為真，使其為假》《心滿意足》在滬京兩地同時上演。江洋先生對過去的記憶再次與現實聯系起來。她專門寫了《江洋與楊吉康》，發表在2007年6月5438+10月65438+5月的《文匯報》上。96歲高齡，他的文筆依然生動純粹。
錢鐘書先生走後，江洋根據錢鐘書的遺願，於2001在清華大學設立了Philobiblion獎學金，拉丁語意為“愛讀書”，也來源於錢鐘書在中央圖書館任英文主編時主編的刊物名稱，並將他們現存的和後來出版的著作所獲得的稿酬全部捐出。江洋說:“在中國，我捐的每壹個字都是錢。”她翻譯的西班牙小說《堂吉訶德》已經賣出了80萬套，並資助了數百名學生獲獎。有些人認為江洋是善良和愛的使者堂吉訶德的化身。多年來，吳壹直協助先生管理“好讀書”獎學金。聽江洋講述過去時，最快樂的壹章是記錄這個既已過去又仍在繼續的故事。
《我們三個人》和《我們的錢媛》出版後，我驚訝於壹個老人能堅強地支撐起這樣孤獨的生活。原來我們三個人永遠活在她的靈魂裏。讀完聽江洋談往事，我終於明白這個老人生命的力量來自哪裏——不僅僅是“我們三個”，還有更固執的信念，更曠達的人格，更博大的愛。
四
吳自幼學習英語，畢業於燕京大學新聞系，並擔任駐外記者多年。為了讓江洋先生在熱烈親切的氣氛中回憶往事，她從來不用錄音機，而是死記硬背。每次談話後，她都立即把它整理成文字，然後由江洋先生朗讀。她反復回憶壹些錯誤或不準確的記憶，並把它們送給江洋先生修改和修訂。她不用電腦寫作。她的文章都是用鋼筆寫在稿紙上，每壹筆字跡都工整清晰。江洋用鉛筆修改了壹下，在壹邊工整地寫著，密密麻麻。在閱讀這些微小的筆跡時，吳總是全神貫註，然後壹遍又壹遍地修改和補充。為了考證錢鐘書日記中提到的袁吉山《樂水說》中的壹段話，她冒著38度的高溫去圖書館查修改。
這本書涉及江洋的許多老朋友，其中壹些是重要的歷史人物。作者客觀地記錄了它們，還原了歷史事件的生動片段，揭開了許多塵封的往事。這篇散文簡單、溫和、親切，與江洋的散文相似。作者說，歷史不應該被回避或粉飾，因為江洋的“過去”不僅僅是個人生活，而是壹個歷史環節。
尤其令吳感動的是先生在《行走在生命的邊緣》中對靈魂的追問。在寫《聽江洋談往事》的時候，她身邊就有這本書。華茲華斯說:簡樸的生活和高尚的思想是人生的最高境界。“簡單的生活，高尚的靈魂”是和吳都非常喜歡的壹句名言。
手稿完成後，原本打算收錄100多張江洋的照片。但作者堅持降低書價，忍痛減少照片數量，減少字體。我覺得特別遺憾。我曾評價說:“書厚壹點沒關系，但壹定要做得漂亮。這些照片要用，字體要放大。”但她說:“書是寫給大眾看的，不是存放在象牙塔裏的！尤其是年輕學生，他們買不起昂貴的書。寫書的目的是讓他們欣賞生活，學會做人。我不用這本書賺錢，也不要那些華而不實的包裝。我只是想擁有廣泛的受眾。”
2008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