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描述:
求愛斯梅拉達救壹個詩人的那段..急..
解析:
但是克洛潘停住了，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道：“等壹 等！我倒忘了！……我們要吊死壹個男人，總得先問壹問有 哪個娘兒要他，這是我們的慣例。—— 夥計，這是妳最後的機會了。要麽妳就娶女乞丐，要麽就娶絞索。”
吉蔔賽人這條法律，看官也許會覺得千奇百怪，其實，今 天依然原原本本被記載在古老的英國宗教法典裏。諸位可參 閱《柏林頓的註疏》壹書。 格蘭古瓦松了壹口氣。這是半個鐘頭以來第二次死裏逃生了。因此，他不敢過分相信了。
“噢，餵！”克洛潘重新登上他的寶座，喊道。“餵！女人 們，娘兒們，妳們當中不論是女巫或是女巫的母貓，有哪個 *** 要這個淫棍？科萊特·夏蘿娜！伊麗莎白·特露琬！西 蒙娜·若杜伊娜！瑪麗·皮埃德布！托娜·隆格！貝拉德· 法努埃爾！米歇勒·日娜伊！克洛德·隆日—奧蕾伊！馬杜 琳·吉蘿魯！餵！伊莎博·蒂埃麗！ ① 妳們過來看呀！白送妳 們壹個漢子！誰要？”
格蘭古瓦正在喪魂落魄之中，那模樣兒大概是不會吊人 胃口的。這些女叫花子對這提親顯得無動於衷，那不幸的人 兒只聽見她們應道：“不要！不要！吊死他！我們大家都可以樂壹樂！” 不過，也有三個從人群中走過來嗅壹嗅他。第壹位是個 四方臉的胖妞，仔細察看了哲學家身上那件寒傖的上衣。這 上衣已經百孔千瘡，窟窿比炒栗子的大勺還多。姑娘做了壹 個鬼臉，嘀咕道：“破舊布條！”接著對格蘭古瓦說：“看看妳的鬥篷，好嗎？”
① 這些女人的名字，利用諧音或利用雙詞拼湊而成，含有粗俗、猥褻的意
思。如“三只手”科萊特，“空窟窿”伊麗莎白，“直立腳”瑪麗，“長腿”托娜，
“啃耳朵”克洛德等等。
“丟了。”格蘭古瓦應道。
“妳的帽子呢？”
“人家拿走了。”
“妳的鞋子呢？”
“快沒鞋底了。”
“妳的錢包呢？”
“唉！”格蘭古瓦吱吱唔唔應道。“我身無分文吶。”
“那妳就讓吊死，道謝吧！”女叫花子回嘴說，掉頭走了。 第二個又老又黑，滿臉皺紋，醜惡不堪，即使在這奇跡 宮廷裏也醜得出眾。她圍著格蘭古瓦轉來轉去，把他嚇得身子像篩糠似的，生怕她要了他。不過，她低聲說道：“他太瘦 了。”壹說完就走開了。
第三位是個少女，相當妖艷，也不太難看。可憐蟲低聲向她哀求道：“救救我吧！”她以憐憫的神情把他端詳了片刻， 接著垂下眼睛，揉著裙子，舉棋不定。他註視著她的每壹動 作；這是最後壹線希望了。少女終於開口：“不，不！長臉頰吉約姆會揍我的。”壹說完也回到人群中去了。
“夥計，該妳倒黴！”克洛潘說道。 話音壹落，隨即在大桶上站立起來，喊道：“沒有人要嗎？” 他摹仿著拍賣估價人的腔調，逗得大家樂呵呵的。“沒有人要 嗎？壹—— 二—— 三！”於是轉向絞刑架，點了點頭：“拍賣 了！” 星星貝爾維尼、紅臉安德裏、酒鬼弗朗索瓦遂壹齊湊近 格蘭古瓦。 就在這當兒，黑話幫中響起了喊聲：“愛斯梅拉達！愛斯梅拉達！”
格蘭古瓦不由打了個寒噤，轉頭向傳來喧嘩聲的那邊望 去，只見人群閃開，給壹位純潔如玉、光艷照人的美人兒讓 出壹條路來。
這就是那位吉蔔賽女郎。
“愛斯梅拉達！”格蘭古瓦自言自語，驚呆了，激動不已， 這個咒語般的名字猛然勾起了他這壹天的種種回憶。 這個世間罕見的尤物，似乎連奇跡宮廷都被其姿色和魅 力魔住了。她壹路過去，黑話幫男女夥計都乖乖地排成兩列； 目光所及，壹張張粗暴的面孔都如花開放，容光煥發。 她步履輕盈，走到受刑人跟前。她後面跟著漂亮的佳麗。 格蘭古瓦嚇得半死不活，她靜靜打量了他片刻。
“您要把這個人吊死嗎？”她嚴肅地問克洛潘道。
“是的，妹子。”狄納王應道。“除非妳要他做丈夫。”
她撅起下唇，稍微做了個慣常的嬌態。
“我要了。”她說。
格蘭古瓦至此堅信：他從上午起只不過是做了壹場夢， 眼 前這件事就是夢境的延續。 其實，這夢境的 *** 固然令人叫絕，但未免太過分了。 活結解開了，詩人從小凳上給抱了下來。他激動萬分，不得不坐了下來。 埃及大公壹言不發，拿來壹只瓦罐。吉蔔賽女郎把瓦罐遞給格蘭古瓦，對他說道：“把它摔到地上！” 瓦罐摔成了四片。 “兄弟，”埃及大公這時才開口，邊說邊把兩手各按在他倆的額頭上。“兄弟，她是妳的妻子；妹子，他是妳的丈夫。婚期四年。行了！”
七 新婚之夜
過了壹會兒，我們的詩人便在壹間嚴嚴密密、暖暖融融 的尖拱圓頂的小房間裏，坐在壹張看上去像巴不得從掛在附 近的食品櫥裏借點東西來的桌子跟前，還有壹張可以想得見
的舒適的床，而且單獨跟壹位俏麗的少女在壹起。這般奇遇 就像中了魔法似的。他不由把自己當真看作是神話中的人物 了。他不時環視四周，仿佛在尋找那由兩只噴火獸拉著的火
焰車是不是還在這裏，因為唯有這火焰車方能這樣風馳電掣 地把他從韃靼人那裏送到了天堂。有時他也壹個勁地盯著自 己短衫上的壹個個窟窿眼，目的是緊緊抓住現實，免得腳完
全不踏實地。他的理性，在這想象的太空中飄忽，現在只靠 這根線來維系了。
那少女看樣子對他毫不在意，走來走去，有時絆到某只 小矮凳，有時跟她的小山羊說說話兒，有時這兒撅壹撅嘴，那 兒又撅壹撅嘴。末了，她走過來在桌旁坐下，格蘭古瓦這下 子可以自由自在地端詳她了。 看官，您過去曾是兒童，也許您樂於現今仍是。您可能
不止壹回 （我自己就曾經整天整天那樣度過，那是我壹生中 最美好的時光），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在急流的水邊，從壹 個草叢到另壹個草叢，追逐美麗的綠蜻蜓或藍蜻蜓，它翩躚 飛舞，急旋猛轉，吻著每壹枝梢。您可記得，您懷著何等的 愛意和好奇，全神貫註凝視著它那沙沙營營作響、輕輕旋轉 的朱紅和天藍的翅膀；在這急速的旋轉中，飄忽著難以捉摸 的形體，正是由於飛翔極其迅速，整個形體看上去像蒙著薄 紗。透過翅膀的顫震，模模糊糊勾畫出來的那輕飄飄的生物，
在您看來，仿佛是壹種幻覺，純屬想象，摸又摸不著，看也 看不見。但是，壹旦蜻蜓棲歇在蘆葦尖上，您可以屏息觀看 那薄紗長翼，那斑爛長袍，那兩顆水晶眼球，您怎能不感到 驚訝萬分！怎能不擔心這形體重新變做影子，這生物重新化 成幻覺！請您回憶壹下這些印象，就不難理解格蘭古瓦此時 凝視著愛斯梅拉達的感受了。在此之前，他只是透過歌舞和 喧囂的旋渦隱約瞥見這個愛斯梅拉達，如今，她那看得見、摸 得著的形體就在他眼前，把他看得心醉神迷了。 他益發沈浸在遐思冥想之中，目光模糊地註視著她，心 裏嘀咕著：“這樣說來，這就是那個所謂的愛斯梅拉達羅？壹 位下凡的仙女！壹個街頭 *** ！既高貴而又低微！上午最終 斷送了我聖跡劇的是她！今晚救了我壹命的也是她！她是我的喪門星！也是我的善良天使！—— 我敢說，還是壹個俊俏 的娘兒！而且壹定愛我愛到發狂，才會那樣把我要了來。”想 到這裏，懷著壹向做為他性格和哲理基石的那種真情實感，霍
然站立起來，說道：“喔，對了！我還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麽壹 回事，反正我成了她的男人啦！” 他腦子裏、目光中都閃現著這種念頭，遂湊近少女的身 旁，模樣兒又雄勁又色相，把她嚇得直後退，喝道： “您想幹什麽？”
“這還用得著問我嗎，可愛的愛斯梅拉達？”格蘭古瓦應 道，語氣是那樣的熱情，連他自己聽了也不由吃驚。 埃及女郎瞪著壹對大眼睛：“我不明白您想說什麽？” “怎麽！”格蘭古瓦又說，渾身越來越發熱，心想他所要 對付的畢竟只是奇跡宮廷中壹個貞操女子罷了。“難道我不是 屬於妳的嗎，溫柔的人兒？妳不也是屬於我的嗎？”
既然壹語道破，他索性把她攔腰抱住。 吉蔔賽女郎的緊胸上衣就像鰻魚皮似的，壹下子從他手 中滑脫了。她縱身壹跳，跳到房間另壹頭去了，低下身子，隨 即又挺起身來，手裏握著壹把匕首，格蘭古瓦壓根兒沒來得 及弄明白這匕首是從哪裏來的。她又惱怒又高傲，嘴唇翹著， 鼻孔鼓著，腮幫紅得像紅蘋果似的，眼珠裏電光直閃。同時， 那只白山羊跑過來站在她前面，抵著兩只金色的漂亮的尖角， 擺開決壹雌雄的陣勢。這壹切只是壹眨眼的功夫。 蜻蜓變成了馬蜂，巴不得螫人哩。 我們的哲學家怔住了，目光呆滯，壹會兒看看山羊，壹會兒瞅瞅少女。
“聖母啊！瞧瞧這兩個潑辣的婆娘！”他驚魂甫定，能夠 開口了，終於說道。 吉蔔賽女郎也打破了沈默。 “想不到妳是如此放肆之徒！” “對不起，小姐！”格蘭古瓦笑容滿臉，說道。“可是，既 然如此，您為什麽要我做丈夫呢？”
“難道非看著妳被吊死不成？”
“這麽說來，您嫁給我只是想救我壹命，並沒有別的想 法？”詩人本來滿懷愛意，這時有點大失所望了。 “妳要我有什麽別的想法呢？” 格蘭古瓦咬了咬嘴唇，又說：“算了吧，我演丘必德 ① 並 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樣成功。不過又何必摔破那只可憐的瓦罐呢？” 然而，愛斯梅拉達手中的匕首和小山羊的犄角壹直嚴陣
以待。
“愛斯梅拉達小姐，我們相互妥協吧！”詩人說道。“我不
是小堡的文書錄事，不會找您碴兒，告您藐視府尹大人的諭
示和禁令，這樣拿著壹把匕首在巴黎招搖。您也不是不知道，
壹個星期前，諾埃爾·列克裏萬就因為帶著壹把短劍，結果
被罰款十個巴黎索爾。話說回來，這與我毫不相幹，我還是
言歸正傳吧。我用我升天堂的份兒作押，向您發誓：不得到
您的許可和允準，絕不靠近您。不過，快給我晚飯吃吧。”
其實，格蘭古瓦跟德普雷奧 ②
先生壹樣，“很不好色”。他
並非那種專向姑娘進攻的騎士和火槍手。在愛情上也像對其
他任何事情那樣，倒情願主張水到渠成和折衷辦法。在他看
來，好好飽食壹餐，又有個可愛的人兒作陪，尤其當他饑腸
①
② 德普雷奧，即法國著名作家尼古拉·波瓦洛（1636—1711）。他於壹六九
四年曾發表了《對婦女的非難》，雨果可能不同意他的觀點，故有此說。
丘必德：小愛神。形象為裸體小男孩手持弓箭。傳說被他的箭射中者，將
對他所指定的對象傾心愛戀。
轆轆的時候，這就仿佛是壹出愛情奇遇記序幕和結局之間妙
不可言的幕間休息。
埃及女郎沒有答腔。只見她滿臉輕蔑的表情，撅了撅小
嘴，像小鳥似地把頭壹揚，縱聲大笑起來，隨即那把小巧玲
瓏的匕首，如同出現時那樣突如其來，倏忽又無影無蹤了，格
蘭古瓦沒能看清這只蜜蜂把蜂刺藏到哪裏去了。
過了壹會兒，桌上擺著壹塊黑面包，壹薄片豬油，幾只
幹皺的蘋果，壹罐草麥酒。格蘭古瓦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鐵的餐叉和瓷盤碰得咣咣直響，仿佛他全部的愛欲都已化做
食欲了。
少女坐在他前面，默默看著他吃，顯然她另有所思，臉
上不時露出笑容，溫柔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懶洋洋的依偎在她
膝蓋之間的那只山羊的聰明腦袋。
壹支黃蠟燭照耀著這壹幕狼吞虎咽和沈思默想相掩映的
情景。
這時候，格蘭古瓦頭壹陣子腸胃咕咕直叫過去之後，看
見桌上只剩下壹只蘋果了， 不禁覺得有點難為情。“您不吃嗎，
愛斯梅拉達小姐？”
她搖了搖頭，沈思的目光盯著小房間的圓柄頂。
“她在想什麽鬼心事？”格蘭古瓦想道，並順著她的視線
望去：“如此吸引她註意力的，總不會是拱頂上那個石刻的小
矮人在做鬼臉吧。活見鬼！我可以同它相媲美麽！”
他提高嗓門叫了壹聲：“小姐！”
她看樣子並沒有聽見。
他更大聲喊道：“愛斯梅拉達小姐！”
白費勁。少女的心思在別處，格蘭古瓦聲音的威力還不
足以把她喚回來。幸好山羊來幹預了，輕輕拽了拽女主人的
袖子。埃及女郎急忙問道：“這是怎的，佳麗？”
“它餓了。”格蘭古瓦應道，心裏很高興能同她攀談起來。
美人兒愛斯梅拉達動手把面包掰碎，佳麗就著她的手心
窩吃了起來，嬌態萬端。
然而，格蘭古瓦不讓她有時間再想入非非，便放大膽子
向她提了壹個微妙的問題：
“您真的不要我做丈夫嗎？”
少女瞪了他壹眼，應道：“不要。”
“做您的情人呢？”格蘭古瓦接著問。
她撅了撅嘴，回答說：“不要。”
“做您的朋友呢？”格蘭古瓦又問。她再瞪了他壹眼，想
了想，答道：“也許吧。”
也許這個字眼向來是哲學家所珍貴的，格蘭古瓦壹聽，膽
子更壯了。
“您知道什麽是友情嗎？”他問道。
“知道。”埃及女郎應道。“友情，就好比是兄妹倆，兩人
的靈魂相互接觸而不混合，又像壹只手的兩個指頭。”
“愛情呢？”格蘭古瓦又問。
“喔！愛情，”她說道，聲音顫抖，目光炯炯。“那是兩個
人卻又只有壹個人。壹個男人和壹個女人融合為壹個天使。那
就是天堂！”
這個街頭 *** 說這話的時候，那樣嫵媚艷麗，深深震撼
著格蘭古瓦的心靈，而且他覺得，這花容月貌與她言語中那
種幾乎東方式的韻味十分相配。兩片純潔的玫瑰色嘴唇半啟，
笑盈盈的；純真和爽朗的額頭，由於思慮而不時顯得有些不
那麽清澈，宛如壹面鏡子上哈了壹口氣似的；又長又黑的睫
毛低垂，時時流露出來壹種不可言喻的光華，賦予她的容顏
壹種芳香沁人的姿色，也就是後來拉斐爾從貞潔、母性和天
性這三者神秘的交點上所找到的那種盡善盡美的姿色。
格蘭古瓦並沒有就此罷休。
“那必須是什麽樣的男人才能討您歡心呢？”
“必須是真正的男子漢。”
“那我呢，我究竟怎麽樣？”
“我心目中的男子漢要頭戴鐵盔，手執利劍，靴跟上裝有
金馬刺。”
“得了，照您這麽說，沒有馬騎就算不上男子漢啦。”格
蘭古瓦說道。“莫非您愛著壹個人吧？”
“戀愛嗎？”
“戀愛。”
她沈思了壹會，隨後表情奇特地說：“我很快就會知道
了。”
“為什麽不能是今晚？ ”詩人又深情地問道。“為什麽不能
是我呢？”
她目光嚴肅，瞅了他壹眼。
“我只能愛壹個能保護我的男子漢。”
格蘭古瓦頓時漲紅了臉，但也只好認了。顯然，少女影
射的是兩個鐘頭以前在那危急關頭，他並沒有怎麽援救她。這
壹晚，其他種種險遇太多了，結果上述這件事他倒記了，這
時才又想了起來，遂拍拍額頭，說道：
“對啦，小姐，我本該從那事談起咯，卻東拉西扯說了許
多蠢話。您到底是怎麽逃脫卡齊莫多的魔掌的呢？”
吉蔔賽女郎壹聽，不由打了個寒噤。
“喔！那可怕的駝背！”她邊說邊用手捂住臉；渾身直打
哆嗦，好象冷得發抖。
“確實可怕！”格蘭古瓦毫不松懈，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可您究竟是怎麽脫身的？”
愛斯梅拉達嫣然壹笑，嘆了口氣，默不作聲。
“您知道他為什麽跟蹤您嗎？”格蘭古瓦竭力采用迂回的
辦法，再回到他原來提出的問題。
“不知道。”少女應道，緊接著又說：“不過您 ①
也跟著我
的，您為什麽要跟著？”
“不瞞您說，我也不知道。”
壹陣沈默。格蘭古瓦用餐刀劃著桌子。少女微笑著，仿
佛透過墻在望著什麽。忽然間，她用含糊不清的聲調唱了起
來：
當羽毛絢麗的小鳥
疲倦了，而大地…… ②
她嘎然中止，並撫摸了佳麗起來。
①
② 原文為西班牙語。
她突然改用“您”稱呼他，在這裏表示感情上的疏遠。
“您這只山羊挺漂亮的。”格蘭古瓦說道。
“這是我妹妹。”她應道。
“人家為什麽叫您愛斯梅拉達呢？”詩人問道。
“我壹點也不知道。”
“當真？”
她從胸襟裏取出壹個長方形的小香囊來，它是用壹串念
珠樹果子的項鏈掛在脖子上的。這個小香囊散發出壹股濃烈
的樟腦氣味。外面裹著綠綢子，正中有壹大顆仿綠寶石的綠
玻璃珠子。
“也許是由於這個 ①
的緣故吧。”她說道。
格蘭古瓦伸手要去拿這個小香囊，她連忙往後壹退，說：
“別碰！這是護身符。妳壹碰，會破壞它的法力的，要不然，
它的法力會把妳魔住。”
詩人益發好奇了。
“誰給您的？”
她把壹只手指按在嘴唇上，隨即把護身符再藏回胸襟裏。
設法問些別的問題，可是她幾乎不答腔。
“愛斯梅拉達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她答道。
“是哪種語言的？”
① 愛斯梅拉達（ E *** eralda ）是根據法文 émeraude （綠寶石，祖母綠）這個
詞的變音而成的。前面有定冠詞，表示獨壹無二，若意譯，即“綠寶石姑娘”、
“翡翠女”。因為格蘭古瓦壹再尋問這名字的意思，如果意譯，便失去其神秘感，格
蘭古瓦也不會懷疑它是埃及咒語了。
“是埃及語吧，我想。”
“我早就料到了。”格蘭古瓦說道。“您不是法國人？”
“我壹無所知。”
“您有父母嗎？”
她哼起壹首古老的歌謠：
我的父親是雄鳥
我的母親是雌鳥，
我過河不用小舟，
我過河不用大船，
我的母親是雌鳥，
我的父親是雄鳥。
“真好聽。”格蘭古瓦說道。“您是幾歲來到法國的？”
“壹丁點兒大，”
“到巴黎呢？”
“去年。我們從教皇門進城時，我看見黃鶯從蘆葦叢裏飛
上天空；那是八月底；我還說：‘今冬會很冷的。’”
“去冬確實很冷。”格蘭古瓦說道，很高興又開始交談起
來了。“壹冬天我都往指頭上哈氣。這麽說，您天生能未蔔先
知羅？”
她又愛理不理了。
“不。”
“妳們稱為埃及公爵的那個人，他是妳們部落的首領吧？”
“是。”
9
2
1
巴 黎 聖 母 院
“那可是他給我們成親的呀。”詩人很不好意思，有意指
明這壹點。
她又習慣地撅了撅嘴，說：“我連您的名字還不知道呢！”
“我的名字？您想知道的話，這就告訴您：皮埃爾·格蘭
古瓦。”
“我知道有個名字更美麗。”她說道。
“您真壞！”詩人接著說。“不過，沒關系，我不會生您的
氣的。餵，今後您對我了解多了，也許會愛上我的。還有，您
那樣信任我，把您的身世講給我聽，我也得向您談壹點我的
情況。諒您知道了，我叫皮埃爾·格蘭古瓦，戈內斯公證所
佃農的兒子。二十年前巴黎受圍困時，我父親被勃艮第人吊
死了，母親被庇卡底人剖腹殺死了。我六歲就成了孤兒，壹
年到頭只有巴黎的碎石路面給我當鞋穿。從六歲到十六歲這
段時間是怎麽熬過來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到處流浪，這裏
某個賣水果的給我壹個杏子吃，那裏某個賣糕點的扔給我壹
塊幹面包啃；夜晚就設法讓巡邏的把我抓進監牢裏去，在牢
裏可找到壹捆麥稭墊著睡覺。盡管如此，我還是長大了，瘦
骨峋嶙，就像您看到的這副模樣。冬天就躲在桑斯府邸的門
廊下曬太陽；我覺得，聖約翰教堂非得等到三伏天才生火，真
是荒唐可笑！十六歲時，我下決心找個差使當當，接二連三，
前前後後，三百六十行都試過了。先是當了兵，可我不勇敢；
接著當過修士，卻又不夠虔誠；再說，我喝酒的本領也不行。
走投無路，只好跑去大木工場當木工師傅的徒弟，卻又身單
體薄，力氣不夠。我生性更適合當小學教師，當然啦，那時
我還大字不識，這是實情，不過這並不是難倒我的理由。過
0
3
1 巴 黎 聖 母 院
了壹陣子，我終於發現自己不論幹什麽都缺少點什麽；眼見
自己沒有壹點出息，就心甘情願當個詩人，寫起韻文來了。這
種職業，只要是流浪漢，誰都隨時隨地可以幹，這總比偷東
西強吧，不瞞您說，我朋友中有幾個當強盜的小子真的勸我
去攔路打劫哩。有壹天，我真走運，碰到了聖母院德高望重
的住持堂·克洛德·弗羅洛大人。承蒙他關照，細心栽培，我
今天才成為壹個真正的文人，通曉拉丁文，從西塞羅的演講
詞到塞萊斯坦教會 ①
神父們的悼亡經，只要不是經院哲學、詩
學、韻律學那類野蠻文字，也不是煉金術那種詭辯學之詭辯，
我都無所不通。今天在司法宮大廳演出聖跡劇，觀眾人山人
海，盛況空前，在下便是這出戲的作者。我還寫了壹本書，印
出來足有六百頁，內容是關於壹四六五年出現的那顆曾使壹
個人發瘋的大慧星。我還有其他壹些成就。因為我多少算得
上是個制炮木匠，所以參加了約翰·莫格那門大炮的制造，您
知道，就是試放的那天，在夏朗通橋上爆炸，壹下子炸死了
二十四個看熱鬧的觀眾。您瞧，我作為婚偶對象並不賴吧。我
還會許多有趣的戲法，可以教給您的山羊，比方說，教它模
仿巴黎主教，就是那個該死的偽君子，他那幾座水磨，誰打
從磨坊橋經過，都得濺了壹身水。再說，我的聖跡劇可以給
我賺壹大筆現錢，人家準會付給我的。最後，我本人，還有
我的心智，還有我的學識，還有我的文才，壹切完全聽從您
的命令，我已做好準備，願同您壹起生活，忠渝不二或者是
① 西塞羅（公元前106—公元前43），拉丁政治家和著名演說家。塞萊斯坦
教會由塞萊斯坦五世 （約1215—1296） 於壹二五四年所創建，信奉本篤會教規。
歡歡喜喜同您生活在壹起，小姐，悉聽尊便，您若覺得好，就
作為夫妻；您若認為作兄妹更合適，那就作為兄妹。”
格蘭古瓦說到這裏停住了，看看這番高談闊論對少女的
作用如何。只見她的眼睛盯著地上。
“弗比斯，”她低聲說道。然後轉向詩人，問道：“弗比斯，
這是什麽意思？”
格蘭古瓦不明白他那番宏論和這個問題之間有什麽聯
系，但能炫耀壹下自己博學多才倒也不會感到不快，遂神氣
活現地答道：“這是拉丁語壹個詞，意思是太陽。”
“太陽！”她緊接著說道。
“這是壹個非常英俊的弓手、壹個神的名字。”格蘭古瓦
又補充了壹句。
“神！”埃及女郎重復了壹聲，語調是帶有某種思念和熱
情的意味。
正在這時候，恰好她的手鐲有壹只脫落下來，格蘭古瓦
急忙彎身去撿。等他直起身來，少女和山羊早已不見了。他
聽見門閂的聲響，是那扇大約通向鄰室的小門從外面反鎖上
了。
“她至少總得留下壹張床吧？”我們的哲學家說道。
他繞著房間轉了壹圈，並沒有可供睡覺的家俱，只有壹
只相當長的木箱，箱蓋還是雕了花的。格蘭古瓦往上壹躺，那
種感覺呀，就像米克羅梅加斯 ①
伸直身子躺在阿爾卑斯山頂
上的感覺差不多。
① 米克羅梅加斯（又稱小巨人）是伏爾泰同名哲學小說的主人公。小說中
通過這個小巨人漫遊太空，最後來到地球，發現人類既狂妄自大而又極其渺小。小
巨人躺在阿爾卑斯山上，只是壹種借喻，並非小說中的情節。
“算了！”他盡量隨遇而安，說道。“能忍則忍吧。不過，
這真是壹個離奇的新婚之夜。真可惜呀！摔罐成親，具有某
種樸素無華的古風，本來我還挺開心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