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對於加繆的生平，讀者已經所知甚多。這名面容俊俏的前演員也確實窮其壹生在不斷參與著各類激進運動。加繆向來不是壹個書齋風格的學者，而是壹個生於地下的士兵。他在匈牙利、阿爾及利亞等地的社會事件中展示了無畏的熱情和先鋒精神。但是時隔半個世紀後，世界早就滄海桑田。加繆的名字常常只有在大學文學系的課堂裏被提及，人們更多會熟悉他關於“自殺”的格言，或者那些諸如“媽媽死了”之類的文學遺產。後人為加繆所樹立的形象和歷史上的諸多文豪相並立，卻唯獨常常忽視他所壹度為止獻身的諸多社會風潮。也就是說，壹個無比具體且鮮活的加繆，在現代媒體和現代體制的建構下，變得越來越漂浮，同時也越來越溫柔無害。壹個現代背景下的文采斐然的英俊男子，有誰能夠對他不動心呢？壹個充滿“高冷”氣質又溫暖人心的卓越作家，有誰能夠對他不迷戀呢？
卡特裏的新書所提出的問題，把我們重新帶回了壹個歷史現場。無論加繆是否死於克格勃間諜的謀殺，但他的生活裏充斥的從來是刀光劍影，而不是鳥語花香。他的那些格言體的名句在歷史現場的重建下，被賦予了壹層新的令人暈眩迷惘的色澤。這種暈眩感是因為我們當下的生活景況和加繆所面對的世界相比，早已變得徹底改觀。妳能在《希緒弗斯神話》這樣的經典裏讀出濃重的火藥氣息和血腥味嗎？更況且，被巴特稱為“零度寫作”的加繆，本身就呈現為壹種面對現實氣息的“局外人”形象。但是，加繆這樣的“局外人”，總會在後現代的世界裏收獲犬儒主義者的青眼。
希緒弗斯不是犬儒主義者，加繆也不是如此。重新指出加繆和前蘇聯的緊張關系，事實上也正是表明了加繆的哲學和現實本身的某種緊張關系。把加繆的哲學重新還原成加繆自身的註腳，而不是單靠著加繆的生平來註解他所留下的哲學。這才是正確的任務。在這樣壹種還原中，進而把我們的思想史傳統和歷史重新形成關聯，把抽象學說轉變成生命力對於現實之間的張力。從這點來說，我們總要重新來審視加繆之死，而不僅僅是壹個空洞的歷史結論。
昨天，加繆死了——或許是今天？後現代世界常常熱衷於把時間轉化成抽象的言說，把現實轉化成某種公眾性的美學。問題是，痛苦從來不是壹種言詞，諸如加繆這樣的作家，本身就是這種言詞化的世界的抵抗者。《加繆之死》是壹個出版事件，但同時也是壹個思想史的斷片，把已經逐漸言詞化的加繆重新置於死亡的境地之中，也讓他通過死亡現場的重建而重生。事實上，這不是加繆單獨的問題，我們面對自身的生命景況，豈非也需要這樣壹場重建，才能夠從後現代大眾文化景觀裏突圍出來，重新認識生命的力量呢？
尤霧
2019年12月8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