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ěn ɡù zhī rónɡ
本固枝榮
◎ 本固枝榮 běngù-zhīróng
[when the wood is firm,the branches flourish] [樹木]主幹強固,枝葉才能茂盛。比喻事物的基礎鞏固了,其他部分才能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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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固枝榮
——對天津市愛好文學的青年的壹次講話摘要很高興和同誌們見面。實在太忙,沒
有時間準備有系統的講稿,只好把不久以前我在北京作過的兩次講話的大意再說壹說。
請大家原諒。
我時常接到青年們的信,總是問:小說怎麽寫?劇本怎麽寫?他們大概是想用小說
、劇本來練習寫作。這當然是壹個辦法。不過這壹個辦法並不太妥當。想壹想十幾歲的
壹個學生,生活經驗很少,怎麽壹下就能寫好壹部小說或是劇本呢?當然,也有個別的
天才;但很少。我們最好不以天才自居,要老老實實地下點功夫。
建國十二年來,我們青年的創作有很大成績。但也不無缺點。缺點之壹,恐怕是沒
有充足的基本功。壹本小說,壹個劇本,內容很充實,固然很好,但它究竟是藝術作品,
必定要完整、精練、美麗。如果缺乏語言的基本功,就會把事實都寫下來了,卻寫得不
漂亮,不簡練。這就是缺點。我們不要壹開手就急於寫小說、劇本,先要把第壹項工作
準備好:打好基本功的底子。
我們小時候念書,得對對子。老師說“風”,我們對“雨”。對對子跟寫小說,距
離自然很大。掌握了寫對子的本事,也有好處。要寫對子,就要很仔細地分析每壹個字,
風是自然現象,雨也是自然現象,性質相同;風是平聲字,雨是仄聲字,聲音不同,恰
好平仄相對。這樣慢慢地學習,就逐漸掌握了文字的運用。平仄弄不清楚,很多地方我
們願幫忙而幫不上。譬如戲曲裏的唱詞要合轍押韻,這就有個平仄的關系。妳不掌握,
寫的詞不合轍押韻,唱不了,人家便不要。我看過這麽壹本小說,裏面引用了壹副對聯,
居然把上聯安成下聯了,因為作者沒有明白:對聯上聯的末壹字,壹般的說來,應該是
仄聲字,下聯的末壹字應該是平聲字。舊體詩、戲曲、大鼓書等都有規則,這些規則都
與平仄有關。對對子,只有漢字才可以這樣做,七個方塊字對七個方塊字,五個方塊字
對五個方塊字,整整齊齊,聲音、字數、字的性質,都是對著的。能對對子,我們再去
寫戲曲、鼓書等的詞兒就方便多了。我並非提倡大家都去學對對子,我是為說明:我們
應當從實際出發,先練習寫小的東西,基本的東西。
最有益處的是要隨時記東西,不讓筆記本閑著。天天記,什麽東西都記:記壹個人,
壹件事,壹段話。寫小說難在把壹件事情說得那麽圓滿,又那麽簡單,沒有記下事的本
領,就差不多沒有法子寫小說。小說是把好幾個人、好幾件事穿插在壹塊的,我們若連
壹件事還記不清楚,怎麽能把好幾件事都安排好呢!所以先得練習記壹件事情。我們古
代的那些大散文家的文章往往就是記壹人或壹事。壹篇只有幾百個字,但記得很簡練、
生動,現在學校裏還拿這些文章作課本。當然,這樣的短文章不能夠代替小說,小說要
更廣闊、更復雜,但是,有了記下所看見事情的本領,對以後寫小說必有很大益處。寫
劇本就更難了。小說中介紹壹個人,可以慢慢地描寫:衣著怎樣,心裏想什麽,模樣如
何,話劇哩,人壹上來就說話,動作,不像小說那麽方便。劇本裏的人壹上來就有完整
的形象,只憑壹說話就讓人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這真不容易。即使有很好的記錄的
本領,還怕不易寫出劇中的人物,何況沒有呢。基本功是不可缺少的。請同誌們都買個
本子,刮風也記,下雨也記。下雨有什麽值得記的?將來妳寫壹篇小說,需要描寫壹種
雨,也許是春雨,也許是暑天的暴雨,還許是秋天的淒雨……。妳沒有記過,就寫不成。
記多了,才會三言五語勾出壹個人物來;記多了,才會把復雜的事情扼要地記下來。這
樣才能描寫得生動,形象,逼真,讓人相信。我年青時,不但記,還畫呢!譬如晚霞,
它變化萬端,壹會壹變,不易記住,就畫下它來,為將來寫小說留下資料。創作不是憑
空來的,是由真正的生活經驗來的。我說的這個辦法是笨壹點,慢壹點,但是結實可靠。
在預備寫文學作品之前,應當先把文字寫通順了。戲曲演員必定得練嗓子,練武功,
想寫東西,必須把語言搞通順。這就是咱們的基本功之壹。有些古人留下了日記、筆記
、書信,成為我們寶貴的文學遺產,到今天我們還拿它當課本。這是因為他們寫得好,
基本功深。寫日記、記筆記、寫信,壹方面積累了生活經驗,同時也是練習文字的機會,
不可輕易放過。信寫不通,而能寫出美好的小說,是不大可能的。
練習文字時,我以為什麽形式都應練習,散文也寫,韻文也學,古人常用“詩詞歌
賦無所不通”來贊美會寫文章的人,這就是說各種形式,各種文體他都會寫。要作壹個
作家,須這樣什麽都會,才會相互為用,以全助專。我作不好詩,但也常寫寫作為練習。
只有練習寫詩,才能真知道什麽叫做簡練。這樣做,詩雖沒有寫好,可在寫散文時知道
了怎樣簡練。簡練是寫得少,而包括的東西多。詩就是概括力量大的,非簡練不可。練
習寫詩,才會懂得:簡練是多麽不容易!我們小時學散文,也學對對子。對對子非簡練
不可,不能讓上下聯壹只靴子壹只鞋。舊體詩的難寫也就在這兒,要講對仗。學壹學寫
舊體詩的辦法有好處,它能鍛煉我們用五個字說出許多字的意思來。所以古人把作詩叫
做“嘔盡心血”。這樣為為難,無形中會使散文寫得更簡練些。我不是提倡大家每天都
對對子,寫舊體詩,不是!這是壹種鍛煉,寫好寫不好沒有關系,功夫是不會白費的。
我們練習寫作的面兒要寬些,都學學,都動動,在文字上狠下壹番功夫。當然我們不能
專在文字上打圈圈,說文學就是文字,但是文學作品的文字畢竟是要美好的,哪壹部偉
大的古典文學作品不是內容那麽豐富,而語言又那麽美呢!兩方面都好,才是好作品。
怎樣叫簡練呢?從詩裏,無論是新詩還是舊體詩,我們可以得到使文字怎樣簡練的
辦法,可以學習。在寫詩的時候,必定要在許許多多字裏挑選出壹個最好的字,寫散文
時,很容易隨便抓壹個字放上就算了。詩有嚴格的限制,很難辦,要想盡法子用上那個
最好的字,也許想壹天,也許想壹個月,找到它,就可以代替許多字,簡練不光是字少,
是壹個字包括的意思多。我們不是常引用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這句詩嗎?王安
石先用了“又到”,“又過”,“又滿”等等,總覺得不好,末後才想到“綠”字。用
了這個字,詩就活了。它包括了春風壹來,地暖了,草綠了……這麽多的事,叫我們看
見壹幅春的圖畫。這就叫簡練。作詩必須這樣做,詩之所以比散文難,就在這兒。所以
必須在基本功裏包括學習點舊體詩,把李白、杜甫、白居易、陸放翁的詩翻壹翻,這些
都是我們的寶貴遺產。舊詩裏,有的用了許多典故,很難懂,可以暫且放過去;能夠明
白的,就記下來。事實上,用了很多典故的詩不壹定是好詩,好詩多是仿佛脫口而出,
非常鮮明、清楚,意思又非常深刻。它很容易背誦,因為合轍押韻,跟歌兒似的。慢慢
妳就明白:古人用字是怎麽用的。不要照抄,要按照那個精神去自己創作。簡練是能以
少包括多。這裏包含著壹個問題:就是用字要有選擇。“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綠”,
是許多字中選擇出來的壹個。寫文章不要犯平均主義,哪個字都是好字,隨便拿過來就
用。字是要經過挑選的。因此,妳必須掌握很多的字,這就需要多念書了,古典的詩呀,
詞呀,戲劇呀,都翻壹翻。文字以外,這也和生活豐富不豐富有關系,生活豐富了,就
會選擇:寫這壹件事,反映的內容少;說那壹件事能反映更多的東西。所以簡練是由豐
富而來,文字要豐富,生活要豐富。不豐富就無從簡練。
簡練,是說的話少,而包括很多的意思;是用壹個字而包括幾個字的意思;寫的這
件事,比別的事更典型些,可以反映出較多的內容與更深的意義來。我們在文字上要多
練習,各種形式都練習;要多看,各方面地看。生活上也是如此。妳在城市裏去逛街,
只要註意,便可看見許多東西。譬如:到街上看看鮮花鋪,看看那些花如何美麗,將來
妳描寫壹個美麗的姑娘,想要拿花作比喻便能用上。如果妳只知道蓮花,第壹回用蓮花
形容,第二回形容還是蓮花,那不成“蓮花落”了嗎?在工作以外,革命鬥爭以外,還
要多關心、多註意各方面的生活。要做壹個文人,首先得是個極活潑、極有生氣的人,
交友多,明白的東西多,然後,筆底下才能從容不迫。現在有些文章就是幹巴巴的,小
胡同趕豬,直來直去,就是生活不夠,把文學看得太狹隘,以為文學作品就是把壹件事
照樣記下來就成了。不是!壹段事情,真事本是如此,到了我們手裏,就要把它說得富
有藝術性,生活的真實跟藝術的真實不是完全壹樣的,藝術是加工,讓別人通過它能夠
看到最鮮明的形象,明白不少事情。所以,大家的生活趣味要廣泛壹些,念念古詩,讀
讀外國語,看看賽球……讓生活知識豐富起來,再加上文字有表達能力,就能寫出好的
東西。我們應當利用現在這麽好的條件,對基本功多註意,多練習,我想,我們的創作
是會更繁榮的。
怎樣寫才簡練呢?再介紹壹個辦法,就是在動筆之前,先要決定這篇文章要給讀者
總的印象是什麽。譬如春天去遊山玩水,要寫壹篇文章,描寫這座山,那便須決定是描
寫山上的植物,還是寫它的風景、古跡,或寫它的地質變化呢?要抱住壹角寫,文章就
簡練,不會羅裏羅嗦壹大堆了。寫東西時,必須首先決定這個。我常在報紙、刊物上發
表壹些短文章,別的好處沒有,只是叫大家覺得清楚、簡練。那就是因為我抱住壹個問
題說,需要說八句十句就行了,就寫八句十句,不多說,不扯到旁邊去。這樣,文章就
簡練了。如果要寫今天這個大會,也要先決定寫哪壹方面。寫會場的氣氛,就要寫得熱
鬧,有多少人,大家急於求知……。或是寫壹個聽講的人,就該寫他怎樣註意聽講,精
神怎樣集中。這樣寫就會簡練。不然,東壹句西壹句,就雜亂無章了。同時文章要有虛
有實,互相陪襯。譬如寫這個會場,寫出文章的熱鬧氣氛,也要放上幾句實在的,如發
言人提出要多練基本功,大家都很贊成。這樣有虛有實,文章就活了。總之,要決定文
章裏主要的是什麽,太實了,讓它虛壹點;太虛了,讓它實壹點,像山水畫似的。老畫
家傅抱石同誌的筆墨很濃,慣用潑墨,二三十年前,他告訴過我:我畫的很黑,難處就
在想來想去,在什麽地方留下點空白,有了這個空白,就不顯得黑了。這是他的秘訣。
是呀!畫得黑,留下點空白,就顯得空靈了。作文章也是這樣,要有壹個總的目的,要
給人什麽印象;同時要叫虛的實些,實的虛些。要安排好,哪是主,哪是副。小說、戲
劇都如此。
再說壹件事情:對描寫的對象要知道得全面。譬如要寫逛動物園,光寫老虎不寫別
的,容易簡明。但是,對於老虎本身,就得知道的多,頂好知道它的全貌。越知道得多,
越能夠寫出帶總結性的句子來。我們現在寫的東西,為什麽人家讀了印象不深,就是因
為我們對所寫的東西只知道那麽壹點,都寫進去了,而沒有壹種帶總結性的句子,讓人
記住。毛主席說“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這壹句是總結性的,裏面有很多的真理,讓
人永遠記住。毛主席知道美帝國主義的各方面,才寫出了這樣的名言,知道得多,寫出
來才能驚人,讓人明白,這個東西的本質是什麽,解決問題。《後赤壁賦》裏有這麽兩
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自從有了這句話,多少多少畫家畫過這個景。這八個字,
小學生都認識,可是寫出了山川全景,成為壹幅圖畫。知道得全,才會寫得深,才能夠
給人以不可磨滅的印象。我們寫作時,要有這種懷抱,這種誌願。如果人家知道的我知
道,人家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那還幹什麽去寫呢!要獨創,自己得深知。所以在決定
寫壹篇東西之前,到底對要寫的東西知道多少,須檢查壹下,不必忙著寫。知道壹分而
勉強寫出八分,就沒有分量。假如知道十分,便能從容選擇,那就會非常結實。
應否寫得細致的問題。描寫不是要求簡練嗎?簡練不妨礙細致。細致是真正看到了
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是泛泛地把什麽東西都介紹出來。大家可以去聽聽評書,《楊家
將》啦,《呼家將》啦,故事大家都知道,但是這個先生跟那個先生說的就不同,功夫
就在細致,人們平常不註意的事物,動作,先生們都知道。寫得細不要緊,細,是人家
不知道的妳知道,人家疏忽的妳註意了,並且把它寫得生動。這也就是我剛才說的,真
要知道的東西多,才能寫得細致。有好多東西,腦子裏想要這麽說,可是怎麽說也不對。
當妳想形容的時候,不知道需要多少知識,才能形容出來,讓人看到具體的形象。我們
現在就是知道得太少。只有經常地積累經驗,將來寫東西時才能形容得好。
我們經常說:內容決定形式。但是反過來,有時候,非用某個形式不可的時候,也
會影響內容,發生另壹種效果。前些日子,郝壽臣老先生去世了,我寫了壹篇短文追悼
他。材料是我早已知道的,但要把它放在壹篇追悼文裏,便須考慮怎樣安排。我決定通
過觀眾的眼看郝老先生從年輕壹直到老是怎樣發展的。這樣,我沒有明說他是人民演員,
可是全篇的事實都證明大家是這樣看待他的。這就叫文章的效果較好了些。假若是另壹
形式,我便不這樣寫了。所以,有某些內容,就要找壹個合適的,好的形式,把它容納
、排列進去。這要費壹番思索。壹篇小說嘛,可以用第壹人稱,也可以用第三人稱;可
以用日記體,筆記體,也可以用通信體。我們就要想想:這個材料最好用哪壹種形式。
在運用形式上,大家應當多讀壹點書,了解各種形式如何恰好容納各種不同的內容,慢
慢就知道了形式跟內容的關系。否則,把很好的內容擱在不合適的形式裏,就會叫內容
減色。
總而言之,上面說的都是我們要註意文章給人的總的印象是什麽;然後決定用什麽
形式;而且,把所知道的東西,用好象是總結性的語言寫出來,讓人記住。描寫也是這
樣。先要考慮:述說這件事,描寫這件事,要求的總的效果是什麽。故事的內容是很可
笑的,筆下就要幽默,有諷刺,取得喜劇的效果。內容是嚴肅的,文筆也要嚴肅。不要
以為某人的文筆很活潑很幽默,便就學他。這會出錯兒。壹件很嚴肅的事,把它開玩笑
似的說出來,就不對了。
創作主要的是創造人。在壹個劇本裏,如果有五個人,就必定得把這五個人明白透,
假若我們不知道壹個完整的人,差不多就沒有法子寫作品。劇本裏的人物壹上場,就衣
帽齊楚,五官俱全,就憑著他說兩句話,介紹出他的身份、性格來,好難啊!若是把這
件事、這個人放在這個戲裏也可以,放在那個戲裏也可以,怎麽行呢?我們真正知道壹
個人,知道他的全貌,就絕不會把他隨便搬來搬去。知道的不深,劇中人就成傀儡了。
主要的是創造人,無論寫小說寫劇本都如此。得眼睛老看著這個人。事情不平凡,固然
很好;事情差壹點,而人站得起來,仍是好作品。人第壹。壹般的劇本的缺點(這是我
個人的意見,不壹定對),就是:事情很多,材料多,而對人的了解,對人的認識沒有
那麽多;太註意事情,而不註意作事情的人。結果,臺上事多於人,看了半天戲,事情
也很有教育意義,但不記得那些人,這不好。創作嘛,創造不出人物來,怎麽能算是創
作呢?《紅樓夢》、《水滸》盡管還有壹些缺點,但是,《紅樓夢》創造出了那麽多人,
壹個姑娘壹個樣。《水滸》又創造出那麽多人,武松是武松,李逵是李逵,這是了不起
的事!
總之,我們的工具——文字上說,得下基本功。知識、生活都要豐富,也可包括在
基本功裏。最要緊的,也是我剛才說的,是對人的認識。認識人,是壹項頂重要的基本
功!
載壹九六二年《新港》八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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