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晚飯那波高峰剛過，單子比較少。大家又都回到宵夜壹條街附近守單，等淩晨那波高峰。
我剛剛結束壹單活，也急急忙忙騎著電動車往回趕。快到目的地時，路邊有家士多店，店門前坐壹個和我著同款工服的人，正低頭玩著手機。
我騎車過去，停好車。熱情地和他打了個招呼:"兄弟，今天戰果如何"，他擡頭看了壹下我，面無表情答道：“就跑了三個雞單”。我知道所謂雞單的意思就是沒有超出起步價的訂單，平臺抽完水後，壹單才十壹塊錢，難怪他態度有些冷淡。
做為剛入行的小白，多問前輩請益，總是沒有壞處的。我抱著這個目的，也不管他高興與否，拖過凳子，就坐在了他對面。
我仔細打量了壹眼，他四十歲出頭，中等身材，皮膚黝黑，濃眉大眼，剛刮過絡腮胡後留下的短茬，像是用墨汁塗上去似的，發達的肱二頭肌快要把短袖體裇的袖口撐破了。我暗想，如果這絡腮胡不刮的話，這造型活脫就是黑旋風李逵再世。
他見我坐過來，也不搭理我，繼續低頭玩手機。也不知是對今天運氣的不滿，還是對我不屑壹顧。見狀，我起身去士多店買了兩瓶紅牛。把壹瓶紅牛放在他面前，說"兄弟，喝水"。他擡頭看了下紅牛，又盯我看了眼，毫無表情的臉上有了些許松動。"客氣啦"，他拿起紅牛，拉開拉環，猛地灌了壹口。
我見狀，就開始了話題。
“兄弟，我是新手，開工第三天，請多指教哦”。
"新手啊，妳兼職還是全職"。
"兼職"
""兼職不好跑啊，平臺按在線時間和接單量算積分，按積分高低規則派單，積分高的優先派單，兼職積分肯定幹不過全職的，熱點地區妳搶不過全職的，人少的地方，又沒單，難啊”。
我聽完思忖到，平臺這種派單機制，不是逼著人人都要做全職麽。
我說："我要求不高，每天賺個煙錢和小菜錢就夠了"。
他從兜裏掏出壹包煙，遞給我壹根，順手幫我把煙點上了。
"要求不高，煙錢、小菜錢，辛苦壹點還是可以搞到的"。
他接著又和我說了壹些接單技巧，又打開手機地圖詳細和我介紹了各個熱點地區的分布，總之算是傾囊相授了吧。聽他講完，我感概萬分，都說同行多冤家，他卻毫無保留地教我這麽個剛認識的人。外表粗獷的漢子，卻藏有壹顆善良的心。
我問道:“”兄弟，妳應該是全職吧”，他點頭答道"嗯"，"
每天跑幾個鐘啊"。'
“”晚上7點上線至次日早上六點'""
“這也太辛苦了吧”
他嘆了口氣，說道“這也是沒有辦法啊，年紀大了，又沒什麽文化，工作又不好找，上有老下有小，不幹全家吃什麽”
看到落寞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臉上，我連忙轉移話題，問道:“兄弟，那裏人啊”，
“”我湖南人，妳呢”，他反問道。
“好巧啊，我也是湖南人”，我回道。
“妳湖南那裏”，他追問道。
“我湘西北”，
不等我回問，他直接接過話去道："我湘西，哈哈，遇到老鄉了”，此刻他壹掃低落的心情，面帶微笑，把厚實有力的右手，越過小桌，伸到了我的面前。我有點措手不及，只好也伸手過去，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了壹起。
“老鄉，這片區域我熟，妳以後有什麽問題，可以隨時找我”，他親切地說道。我點頭答應道："壹定會的，還請老鄉多多指教"。
接下來，我和他用家鄉話聊了好多家鄉的風土人情，人文逸事。至到他手機響了，我看了時間，到十二點了，聊了差不多兩個多小時。他看了下手機，對我說："老鄉，我來單了，不好意思，先撤了啊，有機會再聊"，他沒等我答話，急忙騎著電動車就沖了出去。我此時才想起還沒問他姓什麽。便沖他遠去的背影，大聲問了句：“老鄉，怎麽稱呼妳啊”，他頭也沒回，喊道：“”我姓黃，黃世仁的黃，妳叫我老黃就好了”，話畢，背對我，揮了揮手，消失在路的盡頭。
自此以後，我和老黃逐漸熟絡了起來。兩人經常在同壹個地方蹲點，有單接單，沒單就壹起吹牛打屁。這段日子沒過多久，有壹天我發現已經有兩三天沒有見到老黃了。壹直以來我非常感念老黃當初對我的幫助，有點擔心他，總得問問情況。於是打電話給他，可沒人接聽，微信給他也沒回。
我和老黃雖說是萍水相逢，感情也談不上很深厚，但也並非完全只是陌生人。按照我對他的了解，老黃基本上每個月是全勤，無論刮風下雨。連續幾天不上線，應該是出什麽狀況了。於是我不斷向同行們打聽老黃情況，在問了很多人以後，終於找到了壹個了解老黃情況的人。那個同事說老黃被客戶打了，那天他剛好和老黃在壹家海鮮坊附近等單，目睹整個事件的經過。同事說那天晚上，正下著雨，海鮮坊露天停車場燈光又昏暗，老黃開著客戶豪車出場時，蹭到了停在旁邊的壹輛小貨車上，客戶的車被刮了壹點小擦痕。老黃先向客戶賠理道歉，承認自己的過失，可這客戶卻不依不饒，態度惡劣地對老黃謾罵，最後客戶竟然還打了老黃幾耳光，最後還是他幫忙的報警，警察過來把老黃和客戶都帶到派出所去了。以後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聽同事講完，我心情有點沈重，竟有種惺惺相惜，同病相憐的感覺。伺候人的活，真不好幹啊。
再過了幾天，我在手機APP上看到老黃終於出現了，他在離我不遠。於是我騎車朝他的方向趕過去。
幾天不見，老黃的精神狀態萎靡了好多，猶如打過霜的茄子，仿佛整個人沒有了活力。我遞給他壹支煙，幫他點燃。他很為難地擠出壹絲笑容，對我點了點頭。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有點難受。“老鄉，妳還好吧”，我問道。老黃先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後又點了點頭。
我見他不說話，心事重重的樣子，接著問道“幾天不見妳，妳去哪了”。
“醫院”，
“身體沒什麽事吧”
"沒事"
“發生什麽事了，可以說說麽”
老黃沈默了很久，有氣無力地說道“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所以才壹直不接妳電話，妳硬是要問，那我就說給妳聽聽吧”。
老黃叭喇壹口煙，說道:“我被人打了，而且是自己找的打”。自己找打？我感到很詫異，這是個什麽情況。湘西素來民風剽悍，老黃更是孔武有力，只有他欺負人的份，那有被別人打的情況，更何況還是找打。
老黃見我壹臉驚訝，接著說到："那天我刮了客戶的豪車，妳知道平臺的規定，車損的百分之十是需要自己支付，那車重走壹幅漆，估計要壹大筆錢，想想我都蒙了”。
“”前段時間賺的錢全給我母親治病了，眼下孩子又要開學，學費又是壹大筆錢”。
“”原先和老婆壹起出來打工，還好點，現在老婆在家照顧我媽，整個家庭開支全靠我壹個人撐著。我也快五十的人，天天通宵，身體也快抗不住了”。
“”當時無論我如何向客戶求情，客戶都不願走自己的保險，非得讓我自己賠，還不停地罵我”。
""情急之下.. "老黃欲言又止，好像羞於啟齒。
“情急之下，我沖客戶，小聲罵了壹句很難聽的話，客戶聽完，怒不可遏，狠狠地扇了我幾耳光”。
說到這，老黃身體開始輕微抖動起來。我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黃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接著說到：“其實我清楚，只要我不回罵客戶，客戶應該是不會動手的，我當時也不知道這念頭是從那裏冒出來的，只想被客戶狠狠打壹頓，打得越重越好”。
老黃接著說到：“到派出所錄完口供，我跟警察說我身體不舒服，需要去醫院，其實我知道自己沒有受傷。警察二話沒說就開車把我送了過去。去到醫院做完各項檢查，除了留在臉上手指印，醫生實在查不出我有什麽問題。我堅持要住院，如果不讓我住院，過幾天出問題了，我就找醫院負責。醫生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好開了住院單”。
“第二天，客戶酒醒了，和辦案民警壹起來醫院找我賠理道歉，並協商如何處理，我說賠理道歉就不必要了，壹耳光壹萬，三個耳光，三萬”。
老黃苦笑道：“為什麽我開口三萬，是因為兒子的學費剛好就是這個數，客戶先是不願意賠這麽多，見我賴醫院不動，也只好拿三萬塊給了我了事”。
老黃盯著我說:"老鄉，我知道為了錢，不能埋沒自己的良心，這樣不對，可妳千萬別看不起我，我也是沒辦法啊，人窮誌短，馬瘦毛長。這幾天，這件事壹直窩在心裏，我良心不安啊”。
老黃繼續說道：“今天過來不是開工的，只是看能不能遇到妳，和妳說說這幾天憋在心裏的話。如果不找人說說，我會憋屈死。過兩天，我就回老家了，孩子讀完這壹年就畢業了。我對孩子的義務基本完成了，現在是時候回家陪陪父母了。
我壹直沒有插話，壹直認真聆聽老黃說的每句話。我這時才明白這麽壹個如水滸英雄般的人物，被人打了為什麽不還手。
在我看來，老黃是壹個愛憎分明有正義感的人，我聽他說過很多他年輕時的事情。我更相信老黃是那種別人給他三耳光，他是會回砍那人三刀的人。
他對我說這些，我體會到他良心受到折磨產生的痛苦。他覺得自己真不該為了三萬塊錢，動那個小心思。事後卻又追悔莫及。
不知該如何去評價老黃的所做所為。說老黃費盡心思，巧取豪奪？還是說老黃為了家庭，忍辱負重。對於壹個用自己尊嚴給兒子換學費男子漢，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老黃要走了，我沒有言語，只是走過去和他來了個大大的擁抱。心中默默祝福。雖然只是短短幾個月相處，我把老黃已經當成了自己的朋友。
望著老黃遠去的身影，百感交集。人世間，如螻蟻般的我們，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