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無常，人生從來沒有壹個固定的版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同生活軌跡，或平庸無為，或壹帆風順，亦或有跌宕起伏的不盡辛酸，不壹而足，所幸我們都努力行走在前行的路上。
——題記
賀軍武 || 苦旅
六
命運總是不如願，但往往是在無數的痛苦中，在重重的矛盾和艱難中，才使人成熟起來，堅強起來，雖然這些東西在實際的感受中給人帶來的並不是歡樂。這些話語是他在《平凡的世界》裏熟讀過多遍的，他總是相信自己會熬過這些磨難的。 幾天後的他，出現在離家幾千裏外的邊疆，他準備先在工地上幹上壹段，看機會再另作打算。
邊疆的風沙比起家鄉要大許多了，常常吹得人皮膚發疼，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那只是詩句裏的美好，絕不是真實的處境。但是這些對他來說已經都不重要了，要緊的是必須努力的抗爭，活出自己的壹片藍天！
他在工地上起早貪黑的工作著，嬌嫩的手掌磨破了無數次，最後都結成了老繭，白皙的皮膚也變成了健壯模樣的古銅色，他變得越來越像個農民工，也漸漸的融入了那個群體。他開始學著抽煙來打發心中的寂寥，也習慣於工友們眉采飛揚地宣泄著那些不著調的葷段子，不再刻意地避開。他樂於和這壹群樸實的西北漢子打成壹片，盡管在他們的眼裏，自己是那麽的弱不禁風，時常都需要別人幫手，好在從沒有人計較，他心裏也挺感激的。只是，關於自己的經歷和往事，他只字不提，那是壹個無法結痂的傷疤，在每壹個夜深人靜的時刻，都會讓人隱隱發疼。他壹個人背負著孤獨走在通往成熟堅強的路上！
天冷的時候，工地停工了。說好結賬的日子居然壹拖再拖，小工頭是陜西的老鄉，因為工程轉包了幾道手，錢遲遲不能兌現，大包工人都聯系不上，大家都等著回家，工棚裏充滿了郁悶的氣息，怨罵聲四起，他的心中也有了無限的懊惱！錢難掙屎難吃，這就是看人臉色的底層，下苦了也未必見得有人心疼。他有壹種受盡屈辱的感覺，遺憾的是這世間沒有人可以傾聽他心中的悲痛和心聲，他對著遠處的群山聲嘶力竭的吶喊，風吹過，依然沒有壹絲的回響。黃沙在風的裹挾裏彌漫了整個天空。
他和老鄉們壹起闖進了項目部，下苦賺錢，天經地義，這錢說破天也得拿到手，他給自己暗此下了決心，當然沒有人知道他是這幫人裏最有學識的人，更不會有人想到最終成事的人卻是這個平時最不起眼的悶葫蘆。他和項目部的人據理相爭，他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用曾經熟知的法律法規和對方攤牌辨理，他明確告訴他們自己會訴求的主管單位和途徑，還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態度。或是對方驚奇於底層民工裏居然有這樣的飽學之士，或是骨子裏不願惹三步濺血的這壹群陜西冷娃，亦或是起了憐憫之心，大半天的對峙，終於迎來了結果。第二天，他們的工組如願以償地拿到了自己的工錢，老鄉們歡呼成壹片，言謝的話語說的他都有點不好意思，感激萬分的工頭給他買了壹條香煙，平時自己不舍得抽，裝兜裏特意給領導準備的哪個牌子。終於可以回家了，他深深的松了壹口氣。
靜下心來，項目經理無意間的那壹句話卻觸及了他的神經，不就是個農民工，識文斷字的有個毛用，有本事去考個大學我來看！他楞是把滾到舌尖上的那句話憋了回去，他不能說，那是永遠的傷，更不值當，心裏說交大是這些俗人想都不敢想的夢。總有壹天，我會回去的，打工的艱辛和屈辱讓他突然明白，要改變命運還得靠讀書，那是自己成功的唯壹捷徑。他忽然心裏有了壹種新的打算！
七
堅持下去，並不是他有多麽的堅強，更多的是別無選擇！開春後的他在壹個熟悉的老師幫助下，選擇在壹個偏遠的鄉下高中開始復讀，他不想讓過多的人知道，這是他心裏生生不息的夢想，那壹種渴望比第壹次仿佛還要強烈，也許是大半年來的經歷所致，更也許是母親知道真相時那壹副沮喪，以及近乎於瘋癲的神情刺激了自己，他為此痛哭了無數個夜晚。家裏除了土墻斑駁剝落了幾層層以外，沒有絲毫的變化，勤勞的弟弟盡管努力的支撐著這個家，已過了討媳婦的大好年齡，還是很少有人上門來提親。所有的原因無非壹個窮字，貧窮限制和扼殺了農家子弟所有的夢想，還有未來！他給自己下了決心，壹定要去上學，人可以苦壹時，但不改變就有可能會苦上壹輩子。他忍受著所有的嘲笑和屈辱又壹次走進了校園！
壹個當年的優秀生，壹個讀了三年大學的人，當他靜心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讀書對自己而言是壹件多麽 娛樂 的事情，他很快就進入了狀態，他夜以繼日的沈浸在學習當中。星期天他都不回家的，弟弟會送來每周的幹糧，沒菜的日子啃著蒸饃就行，那時的學校食堂依舊是開水竈，好賴有熱水喝。他刻意遠離同學們，畢竟年齡也大了幾歲，自己也不想說話，更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靜靜地學著便是了。
但是有些事卻是無法避免的，比如青春激揚的校園裏，自然少不了壹些純情的懵懂，少男少女間愛慕傾心原本就是壹件自然而又美好的事情，更多時候，老師們只是害怕孩子們耽誤了學業把它過分妖魔化了而已。蓮是壹個賢淑文靜的姑娘，她的家就在鄉鎮的街道上，由於是同桌的緣故，她偶爾會向他討教壹些問題，也沒有過過多的交流。蓮自然不知道他的心裏壓著多大的石塊，也許更多是好奇，好奇他的勤學和冷漠吧！時間久了，蓮發現了他生活上的窘狀，蓮從家裏時常帶來壹些飯菜，悄悄放在他的抽鬥裏。有些事是不用言語的，他從蓮的眼神裏能體味到來自對方的愛慕和關切，只是自己知道自己心中的擔子有多重，壹切都來的不是時候，自己是無法承重的。蓮是個固執的人，根本不理會他的回避，照樣送個不停，而他唯壹能表達的舉動就是盡可能地在學業上幫助蓮，以此來平抑自己內心的不安。他們的壹切在不言而喻的默契中前行，除了眼神，微笑，彼此心照不宣。其實他也喜歡蓮微笑時那羞澀的神情，自己的心靈幹涸的太久了，所有的變故壓抑的人有了壹種近乎木訥的感覺，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自己實實在在的第壹次心動，他渴望擁有，但卻暫時根本不敢想象的壹份美好，窮讓人太自卑了，低到塵埃裏的無地自容！他努力地說服著自己的內心。
日子就這樣壹天壹天飛快的過去了，又壹次迎來了高考的日子，他激動萬分。心裏憧憬著美好的未來，期盼美麗的蓮能和自己壹起走進夢想中的大學殿堂，幸運的話，可以攜手***度人生，***創甜美的生活，靜下來光想壹想，就能感受那將是多麽美好的壹件事情！
他全力以赴地投入了高考。命運對於他就像刻薄的後娘壹樣，任何事情都不能隨人心願。他又壹次榜上有名，只不過比交大遜色許多，更出人意料的是，蓮居然落榜了！他看著她痛苦抽泣的樣子，心裏沒有主意，老天爺就是這樣的壹次又壹次的把自己玩弄。除了安慰，別無他法。
開學臨近的日子，他去看了蓮，也第壹次走進她家，見到了憨厚質樸的蓮的父母，他向老人們如實的講述了自己的不堪和種種磨難。他試探著問詢，可不可以讓蓮復讀。老人們長嘆壹聲，說蓮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上個高中就夠人脫層皮了，復讀就算了吧！蓮委屈地坐在炕角，始終都沒說壹句話，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壹樣，滴得讓他心疼，揪心的疼！壹切都是那樣的無可奈何。
離別的時候，蓮把他送出了好遠，人生何其悲哀，十八相送情切切，誰知壹別在樓臺，當心中的詩句湧入腦海的剎那，他仰天長嘯，這人世間之無奈，何時是個頭啊！？蓮從兜裏拿出壹個信封，遞到他的手裏，輕輕地說‘回家再看吧，記著，壹定要回家了再打開。’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兜裏，因為他知道那裏面壹定有自己想知道的話語，正如此刻的自己，有許多掩藏在舌尖下的言語壹樣，無法說出口。
他走了，蓮含淚目送著他的離去。出人意外的是信封的紙條上只有簡短的壹句話，‘我會供妳上學的，我等著妳回來！’只此壹句，卻重若千言，在那個純情的年代，壹句話的愛就足以溢滿整個世界，激活了他那壹顆更加堅強奮進的心。紙條裏還有滾燙人心的二百元錢，顯然是蓮的父母給的，那個年月，對於壹個普通人家也是個不小的數目。他深深的感動其中！
走進遠離家鄉的南方學堂，安頓好壹切後的第壹件事就是給就是趕緊給蓮寫信，思索了許久後，他認真地寫下了自己心靈的回應，等著我，蓮！盡管人生百變，前途尚不可知，他毅然寫下如此的話語。而這壹句話，註定了自己的日後要經歷許多，畢竟壹諾就是壹生啊！
八
收到回信時，蓮在家鄉的小學校已經成了壹名民請教師，那樣的職業其實挺符合蓮的心性的，如此他的心裏便安穩了許多。
四年的光陰裏，鴻雁傳書，壹份炙熱的 情感 在字裏行間漸次升溫，壹種濃濃的思念飛越過千山萬水，為了壹個美麗的夢想，他們壹起努力前行。蓮每個月都會給他打來或多或少的生活費，經歷了磨難的他自然更珍惜這次求學的機會，幾次都拿到了學校的獎學金。他深知自己身上的重擔和責任，不單單是為了倚門白發斜飛日漸蒼老的母親，還有多年來打工掙錢供給自己上學的兄弟，而今更有了來此蓮的這壹份恩情和愛意，所有的付出都是自己無法承重的，也是需要用自己的獨立和崛起去回報的。人之壹生，最無法償還的卻又往往最是讓人虧欠的就是 情感 和恩情，無論我們過後做了再多的努力，其實都是無法還清的！
四年，四年，漫長的四年時光終於畫上了圓滿的句號，畢業的歡呼聲裏他應該是最歇斯底裏的壹個，憋屈的太久了，這壹聲吼叫何止是身體的釋放，更是心靈的重生和盛大的人生宣告，所有那些曾經歧視和嘲笑過自己以及家人的世俗者，那些不相信讀書可以改變命運的平凡者，還有那個讓自己紮心的項目經理，有時反倒覺得應該感謝這些人的，或許正是因了他們的打擊和白眼，才成就了自己的堅強。無論無何，他終於熬出頭了，他被分配在大學所在地的礦務局工作，生活的第壹縷曙光在他的頭頂照耀開來。
工作穩定後的第壹件事情就是迎娶了自己摯愛的蓮，那壹個苦等了自己幾年的癡情女子，愛情也罷，恩情也罷，於自己的心裏，這應該都是壹個最完美的回答。沒有婚紗，沒有豪車，也沒有可以贈送的彩禮，只是雙雙家人在場的兩席飯，他和蓮走進了婚姻的殿堂。盡管他沒有說過任何的承諾，在他的心裏蓮早已是自己骨肉相連的親人了，相攜白頭，壹生壹世，相信壹切都會有的，他堅信著！
他不懈的努力著，以農家子弟特有的樸實和堅韌成就了自己，多年後竟然熬成了單位的領導，壹切的付出終於有了回報。他把母親接來壹起居住，他為苦了半輩子的兄弟把老院子修改的富麗堂皇，他為蓮家人的生活也不遺余力，他覺得自己的後半生就應該是為了感恩而活著，愛是需要回報的，即便遠遠不夠。眾多的俗人功成名就之後就忘了初心，聲色犬馬，利欲熏心，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幸福得來的是多麽的不易，倍感珍惜，更或許是窮怕了，真的窮怕了！他不在乎別人偷笑自己娶了壹個無業的妻子，更不會阻止勤勞了壹輩子的母親時常在小區裏撿拾垃圾，在自己的眼裏，她們都是最最可愛的人，每壹次的目光抵及裏，自己都滿含淚水和感激。盡管別人想不通，但這真真切切就是壹個在全國甚至國外四處承包巷道開采的成功人士的親人，愛是不需要解釋的！
恩情是需要反哺的，家鄉終究是生養了自己的地方，老家村裏的面貌多年來得益於國家政策的大力幫扶，有了很大的變化。關中平原推行起聲勢浩大的美麗鄉村建設，他的家鄉自然也在其中。思索再三，他決定為村子修建壹個健身廣場，經過多方籌措，在村兩委的領導下，這個願望順利實施並竣工使用。竣工典禮上，村民們為他披紅掛花，老少爺們的臉上都溢滿了幸福的笑容。習慣於講話的他站起身的那壹刻居然有些哽咽，他想起了平庸早逝的父親，想起了嗷嗷待哺的那些年月，想起了寡居的母親幾十年來所承受的不堪和屈辱，也想起家裏多年未交的提留款利滾利竟多達兩萬多元的那個條據，想起那些居心叵測時時準備置換自己大院底子的那些暴發戶們，人性是無法洞察的，他都有點懷疑自己的這個舉措是不是出此內心，更不知道應該不應該！？他看到白發的老娘坐在臺下的第壹排，滿臉的樂呵樣，那壹種源於心底的幸福和自豪感染了他，他突然釋然了。感謝所有的父老鄉親，感謝鄉鄰們對我們家多年來的幫攜和照顧，許多老套的話語從他的口裏壹瀉汪洋，在久久的掌聲和喝彩裏他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至少，於苦命的娘，於貧窮壓抑了許久的兄弟而言，定是無限榮光！那這個事情就是值得的，也是件善事，他的心裏此刻也有了些許的欣慰。
九
壹輩子忙慣了的娘不習慣於城裏的生活，壹來閑不住，二來也放心不下家裏的小兒子，來來去去待了沒多長的日子就回去了。娘的性格就那樣，人剛強不服輸，嘴上也不饒人，七十歲了走路還是那樣風風火火的，壹不高興就開口罵上了。娘說‘兒子能行了，待這裏人家笑話我娃裏，回農村還是自由舒適，妳是個孝子，娘壹輩子知足了，我回去還要給妳兄弟帶孩子裏，就不來了。’ 娘回去了，攔也攔不住。
苦了壹輩子的娘，時常在巷道裏誇贊著自己的兒子，鄉鄰們也羨慕著娘的苦盡甘來。日子就這樣平鋪直敘地流過，壹切都是幸福的模樣。壹天傍晚，娘去公路對面的小賣鋪給孫子買了幾袋小食品，拎了壹摸兜，急急地咋就沒裝錢，娘笑著對售貨的自家兄弟說‘唉！老了就不中用了，買東西就沒帶錢，壹會給妳送過來。’本家的兄弟笑著說不用了，妳老人家又欠不哈我的，來了再說。
壹輩子不欠人情的娘，回家後安頓好孫子，卻執拗地急匆匆又去送錢，天有不測之風雲，誰成想，這壹去娘就再也沒能回來！娘在橫穿馬路的剎那，壹輛飛馳的小車撞飛了苦命的娘，所有的幸福從這壹刻凝成了永恒，也冰凍了每壹個兒女的心。娘是在村口出事的，娘的屍首卻是在幾裏外的路面上淩亂四散，血肉模糊，娘的生命的最後壹刻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磨難和痛苦，不得而知了，那些無良的劊子手們從娘的軀體上壹壹碾過，可否有人聽到娘淒厲而絕望的呼喊！？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這個悲慘的人世啊，究竟用怎樣的詞語來形容才不為過。
娘沒了，走得淒淒慘慘，走得毫無征兆。情景又回到了故事的開頭，即便坐飛機回來的他也趕不上見到自己的娘親，他平抑著內心的痛苦和眼淚，試圖找到那個沒有壹絲人性的司機，他心底裏有壹種把這個家夥碎屍萬段的沖動。可是萬惡的攝像頭只有拍違章時是清晰的，辛勤的警察同誌安慰他他們會盡力的，壹切都是那麽的徒勞，除了平添了十幾天的煎熬，沒有壹點進展和頭緒。
生活就是這樣的讓人遍體鱗傷，縱有萬般的不舍和悔恨，苦命的娘終是回不來了，滴滴淚，聲聲喚，難抵兒肝腸寸斷，也不知道老天爺究竟要他遭受多少的磨難，才能修成正果！？他懷著萬分的悲痛安葬了娘親，他的余生也許只能陷入這壹份深深的遺恨裏，無法自拔······
十
我們趨行在人生這個亙古的旅途，在坎坷中奔跑，在挫折中涅槃，憂愁纏滿了全身，痛苦漂灑了壹地。我的累，卻無從止歇，我的苦，卻無法回避！用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中的壹句話來作為這篇悲情文字的結束語吧，人生是苦旅，我亦是行人，也許這壹份無法掙脫便是努力活著的所有意義，更多的堅持，不是我們足夠堅強，而是別無選擇。
香襲布衣於2019年6月5日成文